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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

03-28 来源:互联网
婆好看呢。画画的朋友在看了照片之后说。
照片里婆在一墙红布面前黑衣白发端坐.那端坐的姿势里流出的一种安静像是太公留给我的龙泉山里的青瓷.它消散了所有的浮气最后呈现出时间根底里本质的属己的美.瓷里的泥、烧了泥的火和山里一双双摩搓过泥胎的百多年前的手在一个空虚出的形式里充盈.我看见了一个物里的生命.那是时间淘出来的时间的魅力.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婆就已经很老了.
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婆曾是年轻的”光荣妈妈”.婆生养了11个孩子还不算那些早夭的妈妈的姐姐妹妹或是哥哥弟弟们.那时侯有很多婆这样的女人。
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婆就已经很老了.我很小就看见婆很老了.
从小,婆给我剪发.
老屋的石墩上,低低头坐着,要一动不动的,由着婆戴着老花镜给我剪头发.清凉的晨或不吵不闹的午后,我会很乖地由着这双舒服的大手抚弄我的头.从井里汲水,洗去扎人的发屑,坐在穿堂风里,安静地一点点晾干.
现在,我给婆剪发.
在柚子树十多年不结柚子角落里做小孩时吃了井边的枇杷随手丢泥地里的核子疯长成树的后院,冬天有太阳静了风的中午.婆的头发只有一条线。除了没有刘海,86岁的婆的头发和4岁的我的头发没有两样。
小时侯被婆剪的头发被同学笑。说是像神童门像锅盖要剪齐齐地又剪不齐像老鼠啃。老花镜下那把旧剪刀只能剪出那样。初中的时候又开始被父亲剪,可旧剪刀和父亲家里的手艺水平还是决定了我的刘海的坑坑哇哇。为此甚至有一段时间我留长了短发编起小辫。可还是被同学笑,因为早晨婆要念经做饭没有时间我自己把辫子编反了。
念了大学后来我自己剪。对着小镜子,还是齐齐的刘海4岁的童发。剪得省力省心也剪得很好所以我几乎没留过长发。
现在是店里一个叫荷兰的师傅剪我的头发。在我30岁的现在,荷兰用两个多小时和他一千多元的专业理发剪剪我4岁时齐齐刘海的童发。
时间绵延而在。4岁、30岁和86岁并不只是某一年里人唯一的年龄。摇篮里哭泣的孩子内心的绝望和临终人无神的眼睛里的绝望是一样的。无牙婆婆和学步小姑娘看见一朵花时的笑也是一样的。
我的头发只有两条线。两耳之间的一条曲线。两眉之上的一条直线。它们让我的脸简洁。让人们看见简单。我以为简单是一种最好看。简洁是一种可以信靠的生活的品质。
它们都能让人安静。
优哉的时光散漫在老屋深深的静里. 虽然小舅是严肃的小姨是说话厉害的姊妹们是要吵闹的,可不多话的婆让我很小就看见了人的一种安静.
婆让我触手可及.这帮我度过了一段对孩子而言很严重的日子.那时候,我开始怀疑.急躁的父母让人不敢近.他们也不允许孩子表现孩子的昵.他们说那样的孩子娇气.孩子的我因此生出她们永远不能想象的痛苦.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们的亲孩子甚至生出死的念头.可他们却什么也不知道.
是婆的手让我相信我也重要.
4岁起就被寄在婆的大床里,依依呀呀地说,哇啦哇啦地哭,不声不响地闹,最后都会歪在婆的脚下安静地睡去.穿着冬天的粉红小袄睡眼迷糊里被一把温热的毛巾擦干净脸塞进暖暖的粗被子。
我是老人边上的孩子.
婆让我从小触手可及.
习惯这样的感觉.就像习惯老屋的幽暗,柚子花的浓香,鸽子的嘀咕和舅舅的晨练.
早起是老屋里所有人自然而然的一日生活的开始.这竟影响了我后来对丈夫赖床忍无可忍的激烈情绪.人们各做各的事.小孩搬个凳,或院里,或井沿,或花旁,起起落落地扯开嗓门念书,像极了旧私塾里的蒙生.太公还在的时候,会抽着他大早晨的烟斗,靠着结实的笨木椅,定定地听着四五孩子的童声.那时后,老屋里四世同堂,虽然人多,却不见得多吵,除了闹的孩子.
我们其实也不太闹的,和别家的孩子比,我们算安静得很.老屋里有些规矩和大人们的责骂和惩罚连在一起.于是,很多时候,要察言观色.被要求要学会察言观色.这让我后来变成一个敏感倔强的孩子.因为我本能地恨这样的要求.我生活后来的不顺,母亲总归因于这样的性格.
老屋里的大人让孩子们听话,除了这一点不让我爱,我爱我老屋里的童年.包括因此而受的无数责骂和惩罚.
老屋里的大人们让孩子们要善良,要”待人如待己”.虽然曾恨恨地打过电话,埋怨父母离家时的告诫让在外面受了委屈.可骨子里的不忍依然继续在更多的时候让受伤害的人是自己.
一年年的,孩子们离开老屋.老屋里的孩子都去上了大学.老屋里的老人们父母们因我们而欣慰.五个孩子都没有成为大街上晃的孩子.
一年年的,老屋也更旧了不禁风雨.柚子树都很多年不结果了.而曾经,我阁楼的小床下,一百多只肥柚子,耀眼的金黄,香香的香,让所有孩子都羡慕得不行.虽然分得的柚子是一样多的,可我比他们幸福------睡在香香的柚子堆上.染一身香.
鸽子自从在那个清晨被墙洞里流出的蛇吞食之后,老屋里的晨就消失了那些可爱的身影和琐屑的吴侬软语.
舅也早已不再晨练.生活的压力和日益艰难让人难以从容.看着他发福的身形和早生的白发,我们都知道要更努力.舅曾是孩子们的榜样.从小学毕业到电大毕业到一厂之长到几亿产值的创收.他还是我们的榜样,现在.
婆也常被姨们接去住离开老屋.她们都待婆好.可婆每次总是三番五次地劝之后才走,不多久又念叨着回.
百年老屋里,我不知道哪一间曾是婆的新房.那些墙上的照片,只给我依稀的影子想象有我之前我的年轻美丽的婆的生活.外公走了很多年了.婆一个人老已经满头白发.
我的长眠九泉的外公,看过乌发如墨的我的婆.而今,我们所有孩子和我们的妈妈舅舅正看着白发如银的婆.她似乎越来越有美.孩子们抽空都会看她去,拎着软软的吃食或几双新袜或一双暖脚的鞋.
有一天,老屋会不在.可曾经的生活已被我们每个离开的人带走.这记忆提醒着我们的善,让我们脚踏实地,好好生活.
琪姐姐生了琪女儿,在舅舅家住着.空出她的新房给她的公公婆婆住.
老屋里还有婆、舅舅们、琪姐姐、琪女儿。还是四世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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